一个被遗忘的中国佛教宗派的叙事——从元末宋濂到清末蔡元培
陈继东 日本青山学院大学教授
演讲人简介：
日本青山学院大学教授，东京大学博士(文学)，曾任北大哲学系讲师。研究领域为中国佛教史、中日佛教交流史及近代思想史。著有《清末佛教研究》《小栗栖香顶清末中国体验》《外来概念的哲学是否中国固有：近代中国知识人的困惑》等。
近代以来，杨文会、太虚大师提出“十宗”或“八宗”的中国佛教宗派传承，这一叙事框架影响深远。直到1963年汤用彤先生发表了《论中国佛教无“十宗”》，学界才开始重新审视有关中国佛教宗派的传统认识，注意到“十宗”说是个被建构的故事。按照现在学术界的通行观点，杨文会当年受到日本镰仓时代高僧凝然的《八宗纲要》的启发，借鉴日本佛教脉分八宗的框架，从而创制出了中国佛教的《十宗略说》。的确，高僧凝然的影响不容小觑，与杨文会同时期的梁启超也依据他的学说，提出了中国佛教十三宗的看法。不过，近年来发现的新史料，却对“八宗”或“十宗”叙事的来历提出了质疑。新资料显示，中国佛教内部早已有了一种“八宗”论述，近代时期提出的“八宗”或“十宗”说，不纯粹是日本佛教影响，也不全然是杨文会、太虚大师的发明。
讲座首先围绕宋元时期中国佛教“六宗说”展开，重点分析宋濂的佛教研究。宋濂对佛教颇有研究，据载他中壮年时“三次阅大藏”，并与许多高僧大德有往来。《居士传》中汪大绅评价宋濂以儒、释之学辅佐明太祖。以儒家朱子学立身的宋濂，居然能列入《居士传》，可见后人十分认可他的佛学造诣。元末有一位浙江比丘，叫做永寿，他计划刊刻闽僧编著的《护教编》一书，于是请宋濂写了一篇后记，这就是《释氏护教编后记》。在这篇不足两千字的后记里，宋濂清晰梳理了中国佛教宗派的成立、传承、异同及各宗派间的关系。第一部分讲印度佛教源流，说佛陀在世时本无宗派之别，涅槃后弟子结集经律藏，才逐渐形成佛教流派，并列举密宗、唯识宗、四部律、中观宗、华严宗五个流派。第二部分讲佛法入华后流为教、禅两脉。律宗、密教、唯识宗、三论宗、华严宗属于“教源”，并提到元末密宗消亡、南山律宗衰微，天台宗、法相宗、华严宗三宗盛行于世。至于禅宗，其谱系自释迦牟尼佛传至菩提达摩，再到六祖慧能时“大兴”，及其门下分出“禅门五宗”，到了元末，沩仰、法眼二宗的法脉断绝，云门、曹洞勉强维持传承，仅临济一宗保持强盛。第三部分阐发“教禅不二论”，宋濂不满意教禅二分的现状，认为这种分裂是后人造成的，并不符合佛陀教化众生的本义。他鼓励善学者应认清佛法的根本，超越对立。从历史的角度看，陈教授指出，宋濂的佛教宗派认识，来自北宋云门宗第七世传人佛国惟白，尤其是惟白《大藏经纲目指要录》中《禅教五派宗元录》一文提出的“禅教五派”学说。惟白将北宋中国佛教划分为禅门宗及教宗体系下的贤首教、慈恩教、南山教、天台教，构成 “五派”。这种把禅宗与其余四教并列的做法，既强调“禅教一致论”，也是希望借此把禅宗抬升为统摄佛教的核心。该说法未在南宋获得广泛认可，不过却被宋濂吸收。
宋濂画像
宋濂虽仅是一家之言，但影响比想象中要大。同时代的王袆在《青岩丛录》中梳理了中国佛教宗派传承与现状，内容与宋濂《释氏护教编后记》相似，可视为其缩写版。当然，他的观点与宋濂小有歧异。比如，他特别采用了南宋后形成的“禅、教、律”三分的分类体系，这是当时社会上一种与日本佛教不同的独特分类法。宋濂未言及此，但王祎采用了这种更贴近当日制度与现实的分类方法来梳理佛教的脉络。王袆的做法应当受到了元代禅师天目中峰明本的影响。中峰明本针对禅宗“教外别传”的说法，结合元代崇教抑禅政策，提出四宗圆融主张，以春夏秋冬喻密、教、律、禅四宗，认为其本质为佛陀一乘之教，功能作用不同却无对立，此思想可能是王祎相关主张的理论依据。明代的胡应麟在《少室山房笔丛》第四十六卷《双树幻钞》中，对宋濂的说法提出了八点严厉的批判。他质疑宋濂对道悟传承的混淆，对云门宗与法眼宗传承状态及法系归属的误判，又指出宋濂依赖典籍单一等问题。尽管如此，他还是如实抄录了宋濂的《释氏护教编后记》，总体上对这篇文字评价很高。清代桐城派代表人物姚莹则在《识小录》中抄录宋濂、胡应麟关于佛教宗派的观点，进行缩写式改写，未加入自身观点。
这条从宋濂到胡应麟，再到姚莹，这条关于中国佛教宗派的线索越来越清晰，姚莹的宗派命名也更加贴近近代概念。饶有趣味的是，在蔡元培1900年12月30日的日记中，发现了阅读姚莹《识小录》的读书笔记，里面提及姚莹关于佛教传授宗派的论述，也说明这条线索与元末明初宋濂以及万历年间胡应麟存在关联。彼时的蔡元培正在撰写《佛教护国论》，所以才会关心佛教宗派的问题。不只蔡元培，同治年间的赫舍里如山、1900年前后的杨文会与梁启超，均在相近时期撰写关于中国佛教宗派的内容，佛教在当时成了晚清思想界的一个瞩目的话题。蔡元培日记中的记录，提示我们需重新审视晚清学人关于佛教宗派的讨论，并非个人之独创，而是对学界共同关注问题的回应。
(章豪 整理)